22 June
槿
她恨她的婚礼。
一列列的车马、箱笼、奴隶,一色玄饰缁衣的,投下一片片阴翳,像蜿蜒女人腰下的发,在高楼深殿玉阶间迤逦延伸,不动声色地填满天地间所有缝隙。空气也被压在他们脚下,动弹不得。黄昏已至,佳期当前,却是没有曲子,没有鼓乐,没有她小时听惯的金声裂帛玉音铮铮,甚至……没一个笑容。
周礼啊……是一定的。轻扬的罗帐随议婚使者的这句话,也低低地敛垂下去。闷热袭来的当口,她在帐后瞥见叔叔庄严地点着头。不能笑,不能哭,不能穿五彩锦绣的衣裳,不能奏乐的周礼啊。
如今她立在阶下,诸侯夫人的副笄六珈,揄翟之衣。衣上翟鸟密密排列,以一种呆板的姿态振翅,却脱不开它们的这片青色天地,只徒然曳着五色的尾羽,直垂到地,和已降在阶上黑沉沉的阴霾交溶在一起,成为凝重周礼的妖娆投影。她低首,青舄轻探,看着那阴影随着衣裾的轻摆缓缓漾开,在她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。
槿。
这个字在当下的凝滞中有说不出的粘腻,心里怨恨起来,实在不想搭理。
槿。再唤,她仍不理,施施然穿过帷幕重重。磨平的青砖地冷冷地泛着光,照她走近前来。
立定在堂上,向愠怒着的齐候施了一礼,她转向阶下的鲁使。
你们国君既然不来亲迎,谈何周礼。礼既不全,我便不嫁。
鲁使竟愣了须臾,不及回答。是被什么惊住,是她鲜艳的唇,她黑漆漆的发,还是她大袖罗裳在这幽深无光的殿里扬起的疾风。她垂目扫过他因不加掩饰的惊艳而更显稚嫩的脸,懒得敷衍他一个笑容。
朝制,诸侯娶公女为夫人,由下卿代为亲迎。你不是不知,自古以来,哪里有国君亲迎的先例。而鲁候为表诚心,特别遣了公子庆父议婚,你还嫌礼数不全?
顿一顿,威严的口气柔和了几分。槿,不要胡闹,这是你出生之时,你父亲定下的亲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