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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13日 槿(三)微微欠身。是,她答。于是莲步轻移。脚下天色忽地一沉。
是夕阳又落下去一分吧。她略抬了目光,眼前楼宇重重,已全没在阴影里,它们之外,一角青瓦屋顶高高凌驾。余晖勾勒出它夺目的沉默,恰如其名。含熙殿,齐宫的正殿,她的婚堂。 无端的,心下一懔。眼前一切,竟如梦中见过般,熟悉又渺茫。路两旁低首安静木俑一般的宦者和使女,身前齐候夫妇沉稳的背影,远处,日光如将退的潮水,覆盖着含熙殿黑俨俨的一角。 仿佛一些看不清的前尘。 终于进殿,与印象里的阴暗不同,空旷的殿堂里今日明晃晃地燃了满室的灯,映得外头的暮色愈发黯淡。走上阶去,面向南面的大门站立。从嫁的宗室女夏随在身后,低垂着头。一切如仪。 殿门口出现人影,她站直,略抬了下巴,看着那人与齐候致礼过后,手执大雁,缓缓迈步,迎着她走上前来。 玄衣纁裳的国君礼服,苍、白、赤三彩的七串玉旒以珍珠及五彩丝线串恰,从冕上垂下,隐去他的面容。她从小见惯了的服制。一阵倦意袭来,槿忍住了一个哈欠。 只是这个过程比她预期的漫长。殿宇幽深,他的步伐从容闲缓。渐渐她觉出他目光一路直视自己,虽为玉旒所掩,却仿佛探入她眸心深处。她模模糊糊地想到,这似乎并不在礼仪之中,忙驱散面上的倦意,正色接住他的视线。 他忽地停了脚步,拂开面前珠玉,在众人的低呼声中,他向她微微一笑,眉目舒展。暮夏晚风吹过,火光摇动。 她脸上腾地热了。在记忆里拼命搜寻,想不起一个对她微笑过的男人。 从来不知,该如何应付这样的笑容。 真是个,奇怪的人。 真是个奇怪的人呢。 就是,国君答应亲迎已经闻所未闻,还亲自来纳币。 母亲作为王姬,也不见父亲如此。 阿槿真是好福气。 她住的偏殿里从没这么热闹,齐候的女儿们带着各自的婢女进出吵嚷,在她耳边聒噪着正在含熙殿里行纳币礼的,她未来的夫君。 他身体修长,人也强壮,就是隔的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。阿槿。 手中的绣绷忽被夺了去。阿槿,你还坐得住,不和我们去一道去前面看看他的模样么?一眼瞥见刚进来的夏,忙一把拉住。阿夏,你和槿最好,劝劝她。也是你的夫君啊。 殿里嘻嘻哈哈地笑了一片,夏通红了脸一跺脚又跑了出去,槿狠狠咬断一根丝线。 我怎么知道他会真的来亲迎。若是你,愿意嫁一个儿子都比你大的丈夫么?离姐姐? 你压根不明白阿槿,你嫁的不是什么丈夫,是国君。姜离似笑非笑的。 我们都是一样。 既然没法改变,那就开心一点,阿槿。 她想着姜离的话,看他拾级而上,立在了她的右面,放下大雁。司仪声起,他面北拜了两拜,起身面南。 戒之敬之,夙夜毋违命。 勉之敬之,夙夜无违宫事。 比空旷的大殿更空旷的是齐候夫妇遵礼训诫新妇的声音。她久久平视他们的波澜不兴,天淡云远,但在齐候沉下脸来之前垂首,诵出自己的答词。 唯恐弗堪,不敢忘命。 就这样,自己再不是齐宫的人。她随已成为丈夫的陌生男子朝殿外走去,那里已全然暗了,燃起了火把,火把下的人有着模糊的五官和相似的黑色身影,从高高的台阶上一眼望去,几乎无边无际。 夕阳完全落了下去,留下含熙殿匍匐在暗影中,无边无际的火把和无边无际的黑黝黝的人影,没有人说话,高处飘着惨白旗幡……她蹒跚走在两个陌生人身后,怔怔对四周看了又看,猛地大哭起来。 父亲,父亲,父亲…… 她用三岁孩童能有的最大力量嘶喊。 出殡的队伍停下,然而还是沉默着。嬷嬷小跑上前搂住她,低声相哄。 粗麻丧服刺着皮肉,哭声更响了。 一只手忽然将她自掖下提起。她急急一面抹泪一面转头,眼里映入一张微胖的脸,眼眉口鼻却挤在一起,留下好大的空白。 身体被勒的生疼,她别过脸继续哭,更撕心裂肺地要着父亲。眼泪自半空中噼啪落下,洇在砖上,转瞬没了痕迹。 直到眼前蓦地出现一个大木盒子,乌漆漆地在黑暗中闪光,映出她的小小身形。 这就是你父亲。 如痛哭般突然,槿止住了眼泪。 平生第一次,她记起了父亲。无星无月的夜里,那黑底描朱的棺椁,如今似又横亘在面前。那日的冷冽寒气扑面而来,她后退了一步。 上车吧。有人说,温厚的声音仿佛近在耳际。循声凝眸相看,原来那人离她只一尺,她毫无防备。挺拔健硕的中年男子,却有着似曾相识的静切面容。他的目光无形却扑面,晕成她的一片茫然。 上车吧。 莫名地,放下些心来。于是随着他走下台阶.迎接新娘的油车停在双阙之间,黑底描朱,四围垂着黑幔,辇帏亦是玄黑。 这是齐候夫妇送行的终点--已经为你逾礼了.拟订议程时,齐候如是说.若按周礼,我们不可下堂. 使女已为她拉开辇帏,她踌躇地回头.日日膝下的朝请暮省,有十三年了罢,太熟悉了.却才发现,礼服的重压下,他们的身形竟也显得悲伤。 但除了互道珍重,似乎别无话说.她终于登了车,却见齐候又走到了车前,忙掀了车帘. 火光中他的面容犹为苍老,心下一酸时.耳畔传来声音. 有生之年,不必归宁. 车帘垂下,隔断了他离去的身影.新郎坐在前开始为她御车.象征地使轮子转动三圈后,他再将缰绳交给御者,自己登上在前引路的驷车。他们身后是观礼的公卿世妇,以及溶在愈来愈浓的夜色中的车马仪仗。除了轮觳马蹄,整个队伍几乎悄无声息,鬼魅一般,离开齐宫。 一切如他们所愿。 她不时掀开车帘,看看在巨大的静默中渐渐隐去轮廓的宫室,十六年来她唯一的世界。 有泪盈眶,滑过脸颊,停留在向上挑起一道冷冷弧度的嘴角。 日夜想要冲破的方寸之地,到了此时,才知道是今生仅有的一切。 评论 (8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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