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在禚的城楼上，溟色微茫，宿鸟归飞，楼下满目的木槿盛开，象是霞光万丈下的海洋铺天盖地。熏风过处，如潮涌动，破碎的花瓣不断扑面而来，那柔润透明的颜色落了一身。他无意去拂。
余光能扫到并肩而立的女子。和他一样，着生麻白衣，发上也以白麻抹额，别无装饰。身影单薄而干净，在这粗糙的斩衰重孝中，静静地发出冷香。
但他知道她是笑的。他见惯了的，安宁柔和的眼睛里，微笑如雾气弥漫。被她这么看一眼，就像是进了暖衾，身上心里，无处不熨贴。
从木槿深处，青色的骈车驶近了。
同儿，随我下去。
他低了头避开她的笑容。儿子在这里等候母亲就可。
她仍想说什么，然而见那车已然停住。还未稳当，赭衣白裳的男子便急急下了车，仰望过来。
一声叹息。也罢。转身下楼，一身的白，在暮霭中竟刺眼起来。
旋即，她出现在城门下，却并不上前，仿佛再挪不动步子，只与他面朝面默默看了一会。天地沉寂，唯一的活物只有花的尸体，芬芳冶艳，周旋在他们的衣裾间。
你来了。
妇人突然道。笑容凝成了水，一滴一滴。男子走过去，将她用力地拥在怀间，晚风中衣衫微凉，她的脸颊湿润而温热。
不要哭小若儿。
你害了我。
我们没有选择。
同也在这里。
我知道，我等不及要见他。
他等不及要杀了你。
我知道。
顿一顿，男子看向城楼上那个正目眺远方不肯下顾的少年，微笑了笑。
我等不及要见他。
同握紧了拳，咬住牙关。
他果然送上门来么。那正好，攥住他的衣服，拗过他的胳膊，将他背起来，亲手从这丈高的城楼上摔下去。母亲来不及阻止。呵，这两年的辛苦，日夜练习，穷摔猛打，终究不会白费。
正热血沸腾间，母亲的声音响起在耳畔。
同，来见你舅舅。
同心里冷笑一声，将已捏得青白的手隐在衣袖中，慢慢踱上前去，眼睛盯着脚尖，顾不得什么国君气度。
他不愿看那男子一眼。
同儿。
母亲又唤，似在催促。她声音里有一些奇异的东西，像是被努力摁在嗓子眼里马上要喷薄而出的笑意。他不禁抬首向她看了看。
他苍白、忧愁的母亲呢？如夏日雨云般娴雅地低垂在他生命中的母亲呢？一片苍茫里她的双颊绯红，如一朵怦然开放的花映亮黯淡下来的天色。她微笑的眼睛里云消雾散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澈明朗，甚至光亮灼人，针尖一样进入血脉。
原来，笑也是能让人痛的。
他默默地想。那么多年他和父亲不明白她为什么忧愁，显见得她是拥有了一切的。但他们一切使她开心的伎俩都归于徒劳。他常惶惶然，为着自己平白地承受了母亲的慈爱却无从回报。
可他突然不想让她快乐了。
同将目光移到她身边和她十指紧扣的男人身上。比他高半头，浅褐色的脸庞上一双和她一模一样明亮热切的眼睛，尽管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有一丝忧虑。
他慢慢抬起发痛的手，交叠到面前。
齐侯安好。
姜诸儿如释重负地笑了，放开妹妹，上前了两步，抬手还礼。
鲁侯安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