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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23日 槿(八)又是一声惊雷,同放下手中的日间快马从鲁都曲阜送来的公文,踱到窗口。那声音尚在头顶轰鸣未息,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撕裂天空。雨随之没头没脑地倾泻下来,落在地上的声响甚至盖过了不断的雷声。
天谴,他带着一分快意想。那白日里窒息天地的木槿到了明早必然胡涂一地,被人践踏在污泥里。虽然刚才在欢迎齐侯的宴会上,还有花瓣飘进敞开着大门的正厅,有的甚至落在他奉母命不得不向舅父捧上的酒尊里。酒尊映出自己恭谨的脸,扭曲在晃动的琼浆里。厌恶地抬头,却瞥见母亲眼角含泪,比笑容更显喜悦。 天谴! 他回到案边,想继续翻阅那一册册的竹简,但总不能安心下来。午夜时分,杳无人声,有的只是雨携风势激在屋顶上的空旷回响,和着雷滚过时低沉的咆哮。门缝中一点凉意初透,丝丝袅袅蔓延在这高阔的房里。眼前灯光如豆,一阵明灭。 想起父亲总说的,你母亲在雷雨夜里总无法安眠。 一旁的母亲就会含嗔看父亲一眼。孩子们早听你说过好几遍了。 这般语气温柔,徐徐微笑的母亲。 叹息一声,不知她现在睡的怎样了。同想唤名内侍去看看母亲,但一转念,还是自己去取了件披风,见夜色被闪电不时照的彻亮,便也没带灯,裹紧衣裳出了门。 在冰舍刚住了两三日,路并不熟,况且又是风雨大作的夜里。他沿回廊转折迂回,衣衫尽湿,却全然失了方向。沮丧中他站定一角,仔细辨别着去路,却依稀听见身后屋内一声奇怪的轻响。 同回过身看了看。是间大屋,和自己住的那间很像。门扇上各刻了一只蹲踞的虎,这是诸侯国君才享有的寝室规格。 原来自己竟站在了诸儿的门前,心里暗咒一声,拔腿欲走。而那响声又传来了,象是喘息,极其细微。 一个念头浮上来,他立时僵住,寒意遍体,毛发倒竖。 木然站了片刻,隐约想起,这声音或许不是自己理解的那样。 但他需要确证自己的错误。 突然冷静异常。他推开那门,按惯例脱了鞋,只着袜轻捷地绕过屏风,是一间大厅,无人。闪电划过时,他的影子映在被风吹得横飞起来的帐幔上,满屋错落,随他走近慢慢放大,如迫近的威胁。 厅后是内室,此时寂然无声,门虚掩着,只能窥见一室暗影。他在门口顿了顿,终于轻轻地打开门,迈了进去。 室内满目昏黑不辨五指,听觉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。那声音又起,明白无误的是喘息之声。他脑里一片空茫,记不起任何应对,愣在黑暗里。 霎时间闪电照的人眉心一跳,一道接着一道,仿佛绵延不绝。惨白的光亮里他只见到一道丰腴柔和的曲线,有着羊脂玉般的温润。是女人的身体,正向榻上的人俯伏下去。黑漆漆的长发披散下来,一缕缕宛转在腰间,有些直垂到了榻上,牵连,纠缠。 尽管天地间雷雨声不绝于耳,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.每一下都在告诉自己,这不是她,决不。纵然看不清女人的脸,他知道这是陌生的皮肤,陌生的头发,陌生的气息。
而她的皮肤是凉的,她苍白的脸,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手,总是沁凉。她的头发精心盘绕,一丝不乱。她的气息温柔,不似现在,咄咄逼人,在空气中划过危险的痕迹。
那就杀了她罢,杀了这个陌生的女人。
他向前又走了两步,还没来得及想如何下手,而她似乎听到了响动,脸微侧过来,看到了屋内的第三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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