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他仍记得这一刻。自己似乎失却了所有力气，永远被凝固在她的目光里。她懒懒地斜睨着，坦然安静，甚至似乎衔着一抹笑意。仿佛应当惊惧恐慌的不是她，而是他。仿佛即便是要在阴司永恒的黑暗里漂浮，也是这样的满不在乎，无所惧怕。
只要能这样抱着那个人。
短短一刹那的流眄，有一世那么长。她不再看他，垂下头，头发流泻下去，覆盖在了那人的面上。一切又归于无边的黑暗。
他拖着从身体到灵魂都溃不成军的自己，丢盔弃甲，落荒而逃。
奔跑在屋外狂暴的天地中，风牵扯起袍袖，雨水蒙住眼睛。不辩方向，只能不断地跑，跑，让自己无暇去回忆刚才的那一幕，无暇去面对自己枉死的父亲，无暇去恨自己的软弱。
无暇去想，原来自己并没有这样一个怀抱。
一队夜间巡逻的士兵走过，发现了雨中的可疑身影，大声询问之下并无回应，便一拥上前，将他截住。
同如大梦初醒，努力镇定了心神，拾回国君的威严，呵斥道，是孤！
士兵也认出他，忙跪下请罪。他疲惫地摆摆手，让他们退下，自己仍立在雨中，依然能感到心跳时牵连血脉阵阵疼痛，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抬首间借着士兵们手中火把的光亮，却见到母亲的居所就在不远处。犹豫了一下，他还是走了过去。
多希望，方才只是噩梦一场。
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，他走入居室如同往常，打着地铺的夜值侍女被惊醒，眼见他全身湿透，朝空空的榻走过去，都吓的噤声，只跪了一地。
他坐到榻上，手指抚过光滑平整的锦衾，又伸手攥住了整齐地收在床榻四围的帐幔一角，似乎很感兴趣地审视着。
有一侍女见他许久不语，大着胆子向前膝行两步，说，小君她……
还未说完，只见那青玉色的薄纱在他的一用力之下全部掉落下来，覆在了他的身上。角上悬着的香囊也坠下散开，浓烈的兰麝之气氤氲开来，诡异妖魅。他却无事一般仍端坐着，只在唇中挤出一个字来。
滚。
侍女们忘了礼数，逃也似地飞奔出去。而他甚至懒得扯去身上的帷帐，只是纹丝不动。
她总会回来的罢。
那就等她回来。
反正也无事可做了。

 

 

整夜他坐在她身边，听檐前水滴淅沥，渐不能闻。整夜他看她沉睡，清秋风凉，玉炉香暖，四周纱幕轻柔低垂，似乎为她守着一方梦境。不见她日间的疏离，只有绯红的双颊和微启的樱唇。不由想起民歌中的一句，琴瑟在御，莫不静好。
莫不静好。那狂风骤雨似乎还是昨夜之事，母亲房中陈设未变，仍是当年原样，似在窥伺着他们，他甚至能听到它们暗暗的笑声。而她就安睡在这屋内，无辜而乖觉。荒谬的不知是回忆还是现实。
此时晓光初破，莺声溜圆，她模糊地发出一声叹息，以为她是要醒，却见她只在梦中微蹙了眉头，仍旧睡着。
不知她年少的心里会有怎样的忧虑，连梦里也忘不了。同想，欲为她抚平那一点细纹，但手伸到一半时又缩回，轻轻立了起来。
若她醒来看见自己，只会觉得尴尬和愠怒吧。
夜值的侍女也未醒，他走出房门，轻声喝止了要上来护卫的内侍。溟朦中天色尚阴，象是仍酝酿着另一场秋雨，中庭一片寥落，几声鸟啼之下，愈发显得清寂。他踏着满地落叶负手而行，忽见东厢小门一开，一女子走了出来。
有些眼熟的是她抱琴的姿势，原来又是那位媵女，仍穿着昨日的衣服，看见了他，深深地垂了螓首。
媵女们本该一齐居于别室，但她是槿特意要求同住的．想到昨日她把母亲的琴抱在怀里，心里奇怪，想看个究竟，便站定了，也朝她略略点头，示意她走过来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终于上前。郑重以礼相见。
妾问国君安好。
免礼，他说，看了看她手中的琴……原来不是那把。
他仍有疑惑，问，起早是为了抚琴么？
她脸又通红，微微点头。
他笑，何必这么早呢，连侍女都还没起。
妾琴艺拙劣，比夫人差了许多，白日里不敢献丑，早上清静无人，最宜练习。
她小心翼翼地回答，声细如丝，幽幽咽咽缠绕上来。
日后才不会辱没了国君清听。
说完这话她的头垂的更低了，却也偷偷看他一眼。
觉得有趣，算来她也是他的姬妾，更是槿的姐妹，为何怕他如此？
想着便问，你叫什么名字。
夏，妾叫姜夏。
依稀记着筹办婚事时看到过这个名字，在媵女名册中，只说是宗室，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注明是何家之子，当时觉得诧异，所以有些印象。
是个好名字。他朝她温和地笑。你父亲看来很疼你。
她却闻言色变，大为惶恐地跪倒在地，将琴也置于泥土。
姜夏有罪。
同一惊，又怕她响动大惊扰了屋里睡着的槿，忙伸手虚扶道，你不必如此，你怎么会有罪。
夏不肯起来，眼角也似有了泪光，又深深一拜道，虽然是妾父的罪过，但妾身为罪臣之女，也不敢称无辜，只愿尽心服侍国君与夫人，虽不能替父抵过于万一，但也能代他略表痛悔之心。
同越听越糊涂，只是一心要安抚她，便说，你且起来，先说你父亲是谁。
她一脸惊讶。没人告诉国君？依他言站起来，仍垂首低声道，妾的父亲，是无知。
公孙无知。
同的心中轰然一响。听说他是有一个女儿，却不知他伏诛之后，这女儿仍在齐宫之中，更没想到，居然会当作槿的陪嫁，到自己身边。
现在他们三人，居然是一家了。
真是……滑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