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见到同唇边扭出一个笑容却又迅速消融,春日薄雪般,令他面容带上一丝冷意与不测，心下略有惴惴，只看着他背手踱了两步，又回她身边。
比刚才靠的近了些，若有若无中闻到他衣上香气，绵延悠远，牵扯了她此刻思绪。耳畔却传来他的问话。
你父亲死后，听说他的家眷被齐候悉数流徙，为何你可得免？除了你，还有谁？
她头埋得更深。
除妾以外，无人得免。

 

那一天突然没人再叫她公女，从那个晚上起，再没有人。
其实只是四岁里寻常的日子。窗前丁香正吐蕊，暮春的夜里连月色也香甜。坐在妆台前，手里捏了个蛐蛐笼子，关着她白日里捉来的蟋蟀。母亲正为她梳头。铜镜里小鬟髻，双丝带，母亲宠溺的笑。她动作温柔，生怕弄疼女儿似的，松开一侧发带。半边头发散在肩上，她冲镜子里的自己做个鬼脸。
没一点公女的样子，母亲轻声呵斥，你父亲看到又要说你了。
一旁口快的侍女却笑，国君只有小公女一个女儿，那么漂亮乖巧，疼都疼不过来呢。
她本因母亲的话嘟了嘴，此时便又得意起来，问，父亲怎么还不来看我。
渠丘大夫请他喝酒去了，现在还回不来。母亲簏着她的头发说。
呀，他不来看我我便不睡。
这可不行，你要让父亲看到你乖乖地睡。鼻子冷不防被刮了一下，她格格而笑，反身追着母亲要刮回去。却凭空里鼙鼓之声如惊雷乍起，吓得一楞。
怎么回事，一屋妇孺既疑且惧，噤声细听，只听着人马嘈杂，脚步纷乱，如从地底传来，一声声敲在各人心上。金戈声铿锵鼎沸，铸成惊风骤雨，直朝这厢席卷。远远的有人在喊话，弑君逆贼无知、连称已为大夫雍廪诛杀，余孽从犯若有违抗，就地处死。
那声音一直重复着，且越来越近。夏还没有琢磨明白，就被母亲死死揽在怀中。
有人造反，迟疑片刻，母亲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。屋里顷刻间闹腾开来，侍女们哭哭啼啼。夫人，如何是好。夫人，我们与先君之事毫无干系。夫人，容奴婢先退下了。
母亲一句未答，任由她们在房里房外惊呼奔走，甚至踩着自己的裙角，只是搂着夏手越来越紧，似要嵌进肉里。她痛得要流出泪来，仰头看看母亲，却撞见她煞白的脸，骇得把痛也忘记了。
手中受惊的蟋蟀开始在忙乱中无休止地鸣叫，整个世界里只有她与母亲紧紧依偎，毫无声息。
被押往临淄的途中母亲殁于急病。而她抚着再也唤不醒的母亲身体哀哀哭泣时，也没想到这实在不能说是不幸，因为齐国的新君甚至没有审问他们，就将她一家发往渤海为奴。
于是她见到她，那个不知道什么是父亲母亲的小女孩朝她伸出手来。她不想理，可在那一刻，她听到了旁人的呼唤。
公女。

 

往事经年，却仍清晰如那日铜镜里母亲最后的笑颜。丁香的馥郁里也纠缠了鲜血的腥甜，春日里每每使她作呕。但此时在禚的别馆里，她只恭顺地轻描淡写。
无知弑了先君之后把阿槿软禁在齐宫墙下的小室里，齐候入临淄那日想起她来，方得自由，正遇上妾被押解出宫，公女便恳求齐候要与妾为伴--齐候宽仁，仍许妾宗室用度。直至今日得幸随侍国君，都是齐侯与公女之恩。
他仍有疑惑，便追问，那夫人……知道你的出身？
是。她微抬了头，脸上掩饰不住的感激。夫人不仅从来不以为意，还常宽慰我。甚至还说……
她突然停下，臣妾多嘴了。
不妨事，我倒很想听听她有些什么道理呢。
他语气随便，唇萦笑意，她便说下去。夫人说反正她对先君毫无印象，我父亲杀的仿佛是个陌生人，她并不介怀。
她急急又加上一句，这是夫人为了使妾安心故意说的，她并非如此不孝之人，国君莫要误解了。
孝？他从来不认为他的新妇会是个把孝放在心上的人。
我自然知道。他看着她和言道，不早了，你不是还要去练琴么？

 

槿立在门半开的阴翳里远远地看他们说话，虽然听不真切也隐约瞧见她的夫君始终笑吟吟的，便也想要走过去插句嘴。然而立了许久，竟没移步。直到同走的远了，才觉出雨气氤氲里单衣微寒，一身的潮湿难言.
回床上拥被坐着，锦衾已冷，不欲再睡，也懒得起来。夜来她睡得不稳，却不似前日因择席乱梦频频，而是始终梦见那日亲迎，含熙殿上同带着那样轻悦从容的神色朝她笑起来，就好像夏夜闷热的屋里猛推开了窗，晚风拂面，星光如泉。
他如此循环往复，在梦里向她微笑，她明知是梦也不愿醒来。醒来后夜色蒙昧，他是年纪足以作她父亲的鲁候。
所以她睁眼时已是清晨，房中渗入青色的光，而她，如她所料，寂然一人。